杠杆风险空客获30亿欧元贷款惹怒美方，美欧航空补贴休战再起波澜？

欧盟向空客公司提供的一笔创纪录巨额贷款，正在大西洋两岸掀起新的贸易波澜，并让美欧之间本就脆弱的贸易休战再度承压。

10月26日，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公开发表声明，指责欧洲投资银行（EIB）面对美方“持续提出的询问”，始终没有透露今年6月向空客提供的约30亿欧元贷款的任何细节。格里尔警告，这一情况给航空航天领域的美欧贸易“注入了重大不确定性”，担心这一举措违反了此前达成的协议条款。

刚从欧盟学术调研回国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浙江科技大学中法工程学院赵永升教授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2021年美欧就航空补贴关税达成停战安排的基本共识，是避免通过政府补贴扭曲市场竞争。美方认为欧方当前举措已打破这一平衡，因此提出抗议。

赵永升还表示，当前美欧之间仍有一系列经贸议题待解，涉及数字主权、卫星频谱划分等。谈及下一步发展，他认为，美方可能更倾向于将航空补贴问题与上述议题纳入统一的一揽子谈判框架，而非单独处理。在谈判前期提出航空贷款问题，有助于美方在后续一揽子协议中促使欧方作出对等交换。

美欧航空补贴拉锯战

美欧围绕航空制造业的补贴拉锯战由来已久。这场始于2004年的争端曾引发美欧之间长达17年的世界贸易组织（WTO）诉讼，并演变为数十亿美元的报复性关税对抗。WTO先后裁定双方均存在违法补贴行为，并分别授权美国对约75亿美元欧盟输美商品、欧盟对约40亿美元美国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波及大西洋两岸的农产品、酒类及工业制造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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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21年6月，美欧达成大型民用飞机（LCA）合作框架，承诺以市场化条件提供融资并暂停关税，实现了为期五年的贸易休战。该协议原定于2026年夏季到期。同期，欧洲议会批准了涉及关税妥协的美欧贸易协定，航空补贴休战机制也实质上获得延期，但就在这一关口，巨额贷款的落地打破了平衡。

今年6月，作为欧盟官方长期借贷机构的欧洲投资银行，宣布向空客提供总额约30亿欧元的企业融资包，并于当月签署了首期10亿欧元贷款。这是EIB历史上向单一企业发放的最高额度贷款。

美国航空界随即作出强烈反应。7月，波音公司要求美国政府介入施压，敦促华盛顿向欧盟索取该笔贷款的完整条款，并公开质疑其是否违背了休战协议中的公开透明承诺。在经过数月交涉未果后，格里尔于10月26日将争端推向台前：“我曾真诚希望，扭曲贸易的欧洲对空客补贴已成为过去。数十年来，法国、德国和西班牙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其国家冠军飞机制造商空客，使其相对于美国航空航天工人和企业获得不公平优势。”

赵永升分析，美方选择在这一节点提出该问题，首要目的在于施压。当前正值美欧谈判的敏感窗口，格里尔可借此在后续磋商中争取更多优势。

与此同时，这一举措也契合了本届美国政府贸易政策强化“对等”与产业保护的逻辑。赵永升认为，相较于上一届政府“先联合欧洲应对外部竞争”的策略，格里尔的贸易思路更偏向先处理美欧之间波音与空客的补贴平衡问题，在波音缺乏同等政策支持的背景下，欧洲政府层面继续向空客输送如此体量的低息资金是美方难以接受的。

两家航空巨头基本面的逆转进一步放大了这一矛盾。“历史上波音曾领先空客，但近年来波音受内部管理问题、事故频发等影响，在品牌、财务和新机型研发方面承压；空客未出现同等规模的安全事故和丑闻，发展势头相对更好。”赵永升表示，若EIB以极具竞争力的资金成本介入，且间接惠及空客面向2030年代下一代机型的研发储备，两者的竞争差距将被进一步拉大，直接触碰了美方的利益底线。

合规融资还是变相补贴

按照欧洲投资银行的官方口径，这笔30亿欧元的融资包旨在支持空中客车截至2030年的投资规划，重点投向空客位于法国、德国和西班牙的长期研发与创新项目，涵盖商用航空先进技术、集成系统以及安全防务系统。

空客首席财务官托普弗（Thomas Toepfer）也强调，该笔款项属于带息的“常规企业融资安排”，具备长到期日与灵活条款，目的是帮助企业平抑持有成本、管理全球供应链复杂性，且资金获取“完全处于市场化水平”。

然而，美方对这一说法并不买账。美方指责欧方拒绝披露具体安排，因而怀疑其构成了WTO框架下曾被判定违规的政府扶持性优惠贷款。

赵永升认为，美欧在这一问题上的认定标准与评判逻辑存在分歧。“欧方的逻辑建立在制度合规上：EIB属于政策性金融机构，其贷款项目的审批遵循市场化运作标准与公开竞争原则，并非定向补贴。其次，欧方强调这笔资金会投向绿色航空领域，涵盖可持续航空燃料（SAF）研发以及生产制造环节的脱碳改造。在欧方的框架中，这属于欧盟绿色产业工具箱的一部分，并不构成WTO所明令禁止的专项补贴。”赵永升表示。

美方的评判逻辑则完全以“实际竞争效应”为导向。赵永升称，美方并不在意欧方具体将资金冠以怎样的名义或用途，在美方的评估体系中，如此巨额的融资一旦注入空客体系，最核心的关键在于其产生的实质效果——显著增强了空客的财务优势与综合市场竞争力，进而对波音构成挤压。因此，美方坚决要求制止，并直接认定该举措不合规。

美欧贸易战会升级吗

当前，美欧之间的经贸摩擦点并不止于航空业。

今年5月，欧盟委员会提出对2GHz移动卫星服务（MSS）频段实施重新分配。该频段被视为智能手机直连卫星（D2D）的资源，现有由美国公司持有的运营许可即将在2027年到期。欧盟计划将稀缺频谱划分为三部分，仅将剩余的三分之一面向包括美企在内的全球运营商开放。这一方案意味着SpaceX旗下Starlink或亚马逊等非欧盟企业的可用频谱将被大幅压缩。此举随即引发SpaceX等美国企业的强烈抗议，美国驻欧盟大使普兹德（Andrew Puzder）在本月早些时候警告欧盟，若执意将美国科技企业排挤出欧洲市场，欧盟将面临来自华盛顿的“毁灭性”报复。

此外，美欧在数字主权立法上的冲突进一步升级。6月，欧盟初步认定亚马逊AWS和微软Azure应被指定为《数字市场法案》（DMA）的“守门人”（gatekeeper），这是首次将DMA延伸到云基础设施市场。7月，欧盟委员会依据DMA对谷歌母公司Alphabet开出8.9亿欧元罚款。10月，美方警告，除非欧盟软化DMA执行，否则不会降低对欧盟钢铁等产品的高额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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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摩擦点相互叠加的背景下，美欧贸易争端是否会进一步升级？赵永升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目前来看，美欧重新对彼此加征报复性关税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美方更多是将其作为对欧盟施压、为自身增加谈判筹码的工具。”

“美欧之间存在一系列待解的经贸议题。美方希望将这些问题整体打包谈判，而非逐项处理；把航空贷款问题纳入其中，可增加美方筹码，欧方在打包协商中就不得不与美方交换。因此，美方此举主要是施压，真正重启报复性关税的可能性不大。”他表示。

在赵永升看来，美方当前以欧方涉嫌补贴、信息不透明为由施压。欧盟后续会补齐贷款文件、利率和还款安排等材料，但即便补齐，美方也未必同意，问题仍会被放在整体盘子中谈判。若涉及对等安排，也需允许波音获得相应支持，具体金额由双方谈判，波音可通过联邦政府、州政府和国防部等渠道获得补贴。因此，此事应作为一揽子议题处理，而不会单独解决。下一步，美方可能设立补贴磋商小组推进磋商，将相关问题整体纳入美欧贸易协议的一揽子安排中，才是美方真正目的。